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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那月

——李芳洲2012-6-14

玉如72岁,依旧精神矍铄,身材因挺拔而显修长,好看的瓜子脸和高鼻梁,一张有唇珠的嘴,配上一对还显清澈的眸子,再穿上素雅的丝绸连衣裙和一双高跟鞋,显得风雅脱俗,使多少中青年也不由得回头多看她几眼。从她抱来的一大摞影集,不难想象当年她有多么惊艳,要不自古红颜多薄命的说法便站不住脚了。

拂去档案上厚厚的灰尘,扫开漂浮的烟雾,让我们把真相还原。

翻看她的家谱,也算得上有功于党和国家。她有一个哥哥,一个姐姐,自己是最小的老三,父母都是业务能力很强的高中数理化老师。奶奶琴棋书画无不精通,属才貌双全的知识女性,爷爷是开明的民主人士,曾多次掩护过地下党领导。膝下子女四个,一个到台湾,两个到延安,只有玉如的父亲不参加任何党派,只喜欢数理化。玉如的母亲和她父亲梁讯东志同道合,因此牵手后搞教育,并希望以教育救国。

外公外婆开了家不大的商店,专卖刺绣、字画等艺术品,闲暇两人听戏画画,过得悠闲惬意。育有子女三个,大儿子参加革命,在部队当团长,二儿子在报社当副总编,小女儿就是玉如的母亲林永芳,个性独特,对政治不敏感,也无兴趣。闲暇喜欢在自己的小花园侍弄花草和果树。虽然园子不大,却四季飘着花香果香。同事和同学,都常来她们家吃饭赏花,觉得林老师夫妇教子有方,三个孩子个个大学毕业,长相出众,儿子英俊帅气,两女儿一个赛一个,出落得天仙女一样。


林永芳和梁讯东夫妇,特别宠爱小女儿玉如。总因为她冰雪聪明,风姿卓越,需要小心呵护,看管严厉。对其选修专业及交男朋友都十分上心。玉如本想学文科,父母根据历朝文字狱的经验,又加之整风的冲击,所以力阻女儿学文,并强迫她改修理工。玉如的哥哥入党,当了医生。姐姐考上文工团,是一名漂亮的文艺兵,并嫁了个军官。


玉如很听话,读书很用功。在校表现很好,从中学到大学都很引人注目,不管哪种文艺活动,如话剧、舞剧表演都少不了她。在那所名牌大学里,自然是有名的校花。但是家教严格,外公外婆,爷爷奶奶皆以古训先贤对其熏陶,以艺术氛围滋养。因此,无论关注的人们如何奉承,玉如始终低调,谦和。她端庄善良,绝不张扬,张狂,这也是老师同学们喜欢她的重要理由。在读书期间,得知哪个同学家有困难,她总是在照顾好别人自尊的情形下,热心资助。谁有病,她总会端饭送水,照料于病床前。要是有男生或男教师给她写情书,她总会笔调温和地婉拒,将原信退还,不让其他人知道,保住对方的尊严。

57年反右,她正读大一。有位男同学在聊天时对她吐露了对校领导和教育制度不满,牢骚满腹,想写大字报提意见……玉如赶紧捂住他的嘴,叫他别把这些话对任何人说,千万别给领导提意见,提了会遭殃的。男生说:“我只相信你,想征求你的意见。”玉如说:“我也不懂!只听大人们叮咛又叮咛,决不能给党提意见。这件事就此打住,就算你没说过,我也没听过……

她不害别人,且善意提醒,让他人脱离险境。很多人说,玉如的善良,跟她的美貌一样,真是内外美和谐统一的好姑娘。老师们私下里暗自为这个好学生、可人儿祝福,愿好运永远伴随她。

记得大二那年,整风已搞得人心惶惶。一位女老师被划为右派,想不通,正待悬梁自尽,无意中被半夜上厕所的玉如发现了,赶紧拥抱她,劝慰她,还陪那老师在湖边亭子里坐了一夜。直到那老师发誓不再寻死,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后来还秘密去看望,问候那老师,并悄悄给老师母亲寄钱粮。

她单纯,善良,幼稚得对政治模糊不清。以为自己不问政治,并可以因此避险避祸,全然不懂意识形态像一张巨大的网,随时张开着,预备捕鸟。不仅如此,网里还装有一台抽吸机,只要有需要,便可按下电钮,将被选者抽吸进去,使你万劫不复。需要无处不在,无时无刻有被选者,选你者则因其不同情况,不同口味,不同政治环境而有内定和外定。选中你时,不通报,不预警,不征求,不说明。这里面有婚姻的、情感的、工作的、公开的、秘密的、意见不合的、无来由嫉妒的、还有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,甚至无中生有的,不胜枚举。这里面坏多,好少,把人性的丑恶演绎到极致。当然,有计谋善于攻心者,将不利变有利。比如,有少量的漂亮女子,一旦被太老的干部看中,本人百般不情愿,但是有心计者,便知道提出条件做交换,比如你得保证我当上什么什么官,甚至市长、副市长,后来不也如愿了吗?用现在的话来说,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情商和智商都很高的案例呢?


玉如不懂这些,也许是父母教育时缺了这一课,也许是父母本身都不懂。她风光地走完了读书的历程,本来可以留校任教,她却愿到生产第一线,因此顺利地被分配到信箱厂当技术员。

她一进这个保卫森严的信箱厂,就被生产的气氛感染了。这里同象牙塔的气氛完全不同,可她却情愿去适应、去融入,去与工人们打成一片,一心想让工人阶级的思想熏陶自己。要知道信箱厂在那年月是何等“渴望而不可及”的地方,能去那样保密的军工企业工作,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哦!

信箱厂是什么?那是特定年代对保密单位的代号。也许就是现代企业的代号吧。为了防止敌特的破坏,使生产军事用品,如军服、鞋子,或是弹药坦克飞机,还有半导体、电子管之类,都列入保密,对外以信箱或数字做代号,真所谓什么都要保密。

玉如来厂,有文化,懂技术,受过高等教育,与同事们相处很好,所以深得大家喜欢。一天,厂党总书记要去开会,回厂办拿文件。坐在车上,望见厂路上走来一位身穿工作服,却依然楚楚动人的姑娘,很抢眼。便问秘书和司机:“那是谁?”秘书说:“是刚分来不久的校花大学生,大家对她反应很好。”

从此,玉如的美貌便魂牵梦绕地扎根在书记的脑海里。谁也不知道,他秘密地盘算着怎样同糟糠妻离婚,娶上这丫头。那年头不能像如今这样包二奶、三奶。果然,不久后便传出书记同妻子离异的消息。那时候,有个说法,能当书记的,个个了得,身手不凡,阴险狡诈,深藏不露,善于心计,除精通十八般武艺外还轻功、气功,另加上天和遁土的能力,权力凌驾于厂长之上,谁都怕他。若能调到这类军工单位当书记的,往往背景深厚,起码也有很多军方关系……再说,那个时代谁都不能跳槽或调往其他单位,除非国家需要,特批安排调动。或者照顾夫妻关系,解决私人问题极其艰难。所以,每个人一经安排到单位,就等于绑在桩上的马,好坏任领导摆布,或升迁提拔,或打击报复,任凭处置。如若两夫妻要调往一块,更是千难万难,几乎耗去你一二十年功夫,也未必如愿。

几天后,书记从乡下回来,常令秘书找玉如到他办公室谈话,让她向党交心,谈理想,谈来工厂的心得体会。还叫玉如争取向党组织靠拢,也就是写入党申请书。他以为所有人都巴望入党,便将诱饵抛给玉如,想象着她会咬钩。殊不知,这丫头却死不开窍,脑子进水似的不在乎,并不肯积极回应。一心埋头于把本质工作干好,继续读书时的“白专”道路。

书记暗自有些恼怒,不管共产党人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,也不免有七情六欲,当欲火烧起时同样不会熄灭。玉如虽然白专,但是却相信党,相信书记们的品质高于常人。不信他们在感情上也会走火入魔,甚至压根就不去想会对自己有什么危险或伤害。“共产党书记,那是何等神圣凌然的人物哦!”

不久,书记密约她外出郊游,玉如不情愿,但出于礼貌还是去了。一路上他给她讲了打仗的一些趣味故事,讲自己的成长经历,在不经意中问道:“玉如啊,你几时解决个人问题呢?”

玉如很羞怯地说:“现在还不想,等工作作出成绩后再考虑。”

于是,书记试探着问:“如果有一位离异过,年纪比你大的多的领导想和你交朋友,你会愿意吗?”

听到这儿,玉如有些发愣。想了想才说:“现在不想考虑。”

其实玉如早已和一位心仪的学长恋爱三年,只等那人从特种部队服役期满就结婚。她没对书记说这些,心想这是我跟我爱人之间很私人的事情,不属于工作范围,没必要向书记报告。

书记用深邃的眼睛看着玉如说:“小梁,你在恋爱吗?”见小梁避闪的眼光,支吾的语态,老谋深算的他已心知肚明。可天真的玉如不会把他往坏处想,她虽然相信共产党的正直无邪,就像毕加索的妻子不相信毕加索也会死一样幼稚天真,但玉如还是隐隐地对这次约会、旅游和谈话感到乏味与无聊。他们一同爬山,到山顶已有些累了,坐在亭子间歇息。

不久,天黑下来,下起了大雨。书记自言自语地说:“看样子这雨一夜都停不下来。”玉如“啊”了一声。书记见玉如衣裙单薄,鞋袜浸湿,便脱下中山装,把玉如发抖的身体裹起来,抱着往远处走去。到了一户人家(后来玉如才知道那是书记的亲戚),书记却假装陌生拜访,要求雨大借宿。玉如坚决要求送她回去,说父母不允许女孩在外过夜。那户人家却对书记他俩说:“这么大的雨,下山很危险,给你们安排两个房间,暂且住下,明日再走……

玉如看看天色,又看看荒山野岭,只好无助地妥协于现实。她有几分不安,但又觉得没有理由,是不是自己思想有问题,怎么可以把特殊材料做的党员干部想得那么坏呢?她自我否定,慢慢放松警惕。

他们一起吃饭,又被房东和书记半劝半罐地喝下几杯驱寒的酒,不胜酒力的她,睡了。醒来时,见衣服被扒光,一位老男人趴在身上,贪婪地玩弄自己。羞愤、痛苦,一下子就气晕过去。书记在部队医院干过,懂得些医疗抢救知识。他谋定而后动,早做了充分准备,如避孕药丸,安眠药,麻醉剂,嗅合剂等抢救用品预防问题,都一应俱全地带好。

他又是邪恶的,姑娘醒过来后,他仍迫不及待地继续玩弄她。疯狂地强暴、发泄做爱,通宵达旦地性交。既饥渴难耐,还镇定自如,完全厚颜无耻。他知道玉如哭哭啼啼不肯吃饭,便强制为她静脉注射葡萄糖。

待他心满意足后,便对玉如说:“反正女人嘛,都得过这关,你总是要嫁人的,嫁我你不会吃亏。我爱你,我要你。虽说我年龄大你20岁,但我有权,可以提拔你,让你过上荣华富贵,光宗耀祖的生活。说实话,多少女人送上门来,我还不要呢。答应我吧,我把证明都开好了,明天我们一同去登记。”

可怜单纯的玉如脑中一片空白,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强暴加诱奸,孤立无助到茫然失措。仿佛时空倒转,穿越回古时候。她怎么也不能跟现实联系起来,也许老师父母都没有教给她面对这么可怖的突兀应该怎么办,也许是理科生,文学著作读得太少,应该说野书、闲书、杂书更没碰过。正规的几本理工书里面是学不到这些应变之术的。如一个人过于单纯而不懂用计,如何斗得过邪恶的领导呢?她嗓子哭哑了,也累了,昏昏欲睡,也想不出该怎么办。父母兄姐,亲戚同事知道后将怎么看待自己,如何向爱人说清这一切。眼前的事又该怎么了结?又是怎么发生的呢?她头痛欲裂,竟完全想不起来。

又到了夜晚时分,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,天还是那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玉如又被静脉注射葡萄糖痛醒了,当晚她又被上床来的书记强暴了一夜。她无力挣扎和反抗,只觉得全身像棉花一样软,像没有骨头一般坐不起来。她事后回忆,肯定是被书记那恶棍用了麻醉药。就这样,她饱受蹂躏地过了几天几夜。

书记在房东的配合下,给玉如灌了些姜汤和鸡汤,等她清醒后问:“玉如啊,你可想好?我俩已经这样了,我是爱你的,你答应嫁我,不会吃亏,我保你要啥有啥。若你不愿在工厂,可以去文工团或大学教书,我都能办到,前提是先嫁给我。上班前我们先去登记结婚,我给你一小时,想想利弊,等一会我来听信。”

书记说罢,关好门窗,出去了。过了一小时,书记进来问,“玉如,你想好了吗?”

答复是:“不,我不愿意……

书记说:“你再想想,就算你有意中人,不管他是谁,可你已让我睡过了,处女膜没有了,任何男人也不愿要一个让别的男子用过的女人。”

玉如不等他说完,哭喊道:“我选择告你,一定要告你。”

书记阴险地狞笑道:“你太天真,你见过谁把书记告准过?你不曾听说反右的时候,那些精英知识分子,向我们提意见的,谁有好下场?哪个不是劳改、判刑?即使不死,也要扒下几层皮。听着,我要了你,你生是我的人,死是我的鬼,休想逃出我的手板心。”

他怒喝道:“放聪明点,你家里有人在台湾,有海外关系,要你上天下地,不过我大笔一挥。大学生美女又怎么样?不也被我玩过几夜了吗?愿意送上门的多着呢,我宠你,要你,是因为你是处女,美女大学生,别不识抬举。敬酒不吃,吃罚酒……我是军人,喜欢办事痛快,最后再问一次,愿不愿和我去登记结婚?”

“不!我不愿意!”玉如说。

“再想想!”书记说。

“不用了,我不愿意嫁你,你太坏,你不像个党员”,玉如说完,闭上眼睛。

这时,书记点燃一支烟,抽了半支。接着拿出一份图纸问:“玉如,还认得这个吗?”

玉如睁眼看了看他手上的图纸,说:“这是我手上管的图纸!”

“认得就好!”书记把图纸撕碎,用打火机将其点燃,把碎图纸化为灰烬。

两小时不到,玉如便被逮捕了,罪名是我厂发现一名台湾发展的女特务,秘密潜藏于单位,到处收集打听情报,还把图纸送到敌特处,我已跟踪她多时……

没有律师,没有开庭,没有公开判决,一切都在私下进行。经过酷刑审讯,也找不出更多证据,但也判刑25年。就在此时此刻,玉如才仿佛从睡梦中初醒,勉强从乱码中理出头绪。尽管这是彻头彻尾的冤狱,可又有谁为你洗清昭雪呢?邪恶本身可怕,但却有限,一旦穿上光鲜外套,再涂抹上政治唇彩和腮红,那就很可怕;再加上与权力结合,那种可怕与恐怖,即使撒旦也无法比拟。可惜玉如懂得太晚,一切都无可挽回,在那样的国度,那样的体制,那样的时代。


有人说,政治是一种危险的游戏,玩此者需特别小心。然而,玉如是被迫的,生不由己的。她的不幸是因美貌,要说有错,那就怪父母,怪命运吧。幸运的人,总是一样,不幸的人,则是有各种各样的不幸……如果能找算命卜卦的占星师或茨冈提前占卜一下,是否可以预警或避免?如果再求巫婆拿出什么解药解难,是否可以让这种悲剧不发生?唉!没曾生长在那个时代,真是幸福和幸运。可是有多少人是先知先觉,并选择出生的地点或时段呢?若有预卜,并从中获得启示,是否可以因此走掉……

玉如说,她出事对家中父母与老人们的打击是最大的。四个老人在不到三年中相继去世,有的当时就气得中风而死,有的吐血而亡。外婆是上吊自杀的。父母因带上敌特家属帽子,师生们都与之划清界限。甚至给学生上课,他们都不肯听。批评学生不做作业,还被吐唾沫,扔鞋子侮辱……文革期间,挂铁牌、挨批斗是家常便饭。嫁了军官的姐姐夫妇,怕受妹妹与父母的连累,基本上不回家。在部队当医生的哥哥也靠边站了,只干些杂活。嫂子因为哥哥工作变动,工资降级,在文革时终于离婚。舅舅见识广博,常在舅母不知情的时候悄悄来看望玉如父母。一旦被舅妈知道,就会发生一场家庭战争,甚至离婚。所有亲戚都像躲瘟疫一般,不敢同她家来往,有些亲戚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。最受不了这桩意外的是玉如的母亲。她几乎精神崩溃,文革初期便抑郁而死了。

玉如说,家破人亡的感觉,使她一度头发脱光,面目全非。撕心裂肺到痛彻骨髓,这样的感觉和滋味,到那时才体会。仿佛脑神经还没死,却让她睁着双眼看自己被开胸剖腹,取心脏摘肾,锯脑壳,自己却无力挣扎嘶喊。心爱的男友父母因玉如遭受的冤狱,赶紧宣布他儿子与玉如从来没有过任何关系。另外还警告她不要乱说,不要影响他们儿子的前途。尽管他家做得很绝情,对玉如也不再算雪上加霜,不再算落井下石。在那特殊年代,不那么做,反而不正常。玉如说:“我把自己的遭遇写成材料上交,虽然未获改判,至少给某些狱警或官员留有一定印象。”

玉如冤沉海底,胃大出血,濒临死亡却不肯就医。一位把她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医生,听了她的故事,神情凝重地劝道:“留得青山在,才会有柴烧。如果你抑郁而死,难道还会指望有人替你申冤平反吗?”

他给她简单地讲了《基督山恩仇记》,要她勇敢地活下去。还说,“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。那书记不就是杀人灭口,并盼你全家死绝吗?为啥要中计,一错再错,一败再败呢?原来你是无知受害,现在当清醒反思。再糊涂,就不能原谅自己了。”

玉如说,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”那是在监狱里,冒着多大的危险得到的安慰剂哦。“从此,我逐渐恢复肉体的和精神的健康,恢复了青春的活力。”

监狱医生向上反应,玉如身体不好,建议干点轻活。监狱里也觉得她身体单薄,并让她当上了劳改农场的田间记者。她终于从痛苦的阴影里走出,即使在那看不到希望的日子,她也会用医生的鼓励支撑自己,强打精神。每当父母亲人来看她,或给她写信,她便会又陷入深深的悲苦和回忆。有时候她被同牢房的囚犯胡乱诬陷、揭发,说她有反动言论,说她对管教干部不敬,对监狱劳动不满,说自己被冤枉,想反攻倒算云云。于是,她会因此受到暴晒太阳,干苦活累活的惩罚,甚至还会挨打挨训……

不过,经历了那么多的不公,她已经很淡定。她不怨恨诬陷诽谤她的牢友,她可怜他们为了获得一丝好处想早些释放,想减轻自己的罪责、争取早些释放便拿无辜者垫背。这是人性的弱点,在她看来,虽坏但还算不上邪恶。她说我们的民族本来就缺乏智慧,骨头缺钙,发生这些,实在是正常不过。只有邪恶跟权力叠加,才是可恨可耻可悲的。

她对很多人表示理解宽容,然而不能释怀,更不能原谅的是那位书记。她一想起遭受的屈辱、迫害与蹂躏,及杀人灭口的狠毒,给家庭造成的苦难是不能饶恕的。她听说那位书记后来官运亨通,越做越大。但文革期间,不知何方神圣把他整残不久,就死了。他的红卫兵儿子,还造他的反,又用枪打他。小儿子在二月逆流中,被镇压了。当文艺兵的女儿,被人施暴后,堵了嘴,扔在水田里泡了很久,等到部队找到她时,早已死去,尸体已腐烂,难以辨认。玉如说,她不知这是不是报应,如果苍天有眼,这笔账,是不是就以这种形式结清了……


80年,玉如向邓小平写了封很长的申述材料。不知邓小平办公室的人是怎样批示的,反正她被释放了,出狱了,自由了。她没有特别的欢喜,也没有如释重负洗清冤情的感恩垂泪。青春逝去了,家人中,好多已经作古。她觉得应该感激的是那个医生,和深爱她的父母。没有他们,自己也许也随老人们去了。恢复了工作,象征性地补发了几千元工资,也恢复了她的名誉和职称。

18年的牢狱之灾,让她失去太多太多,什么也无法补偿。四十一二的她选择独生,不想爱,不愿爱,拒绝爱。也许是心死了,没有能力爱了吧。她同父亲住在一起多年,直到不久前父亲去世。玉如开始研究文化人类学、解剖人性、拉小提琴,还常跳热舞,拉丁舞,偶尔也出国旅游。海外亲戚知她苦难深重,劝她换个环境出国定居,也许她会采纳,让我们祝福她吧。


这天,我同几个朋友开车去拜访她,只见玉如拴着围裙正给猫狗剁肝子,切心肺拌饭。我忙问:“养这么多猫狗累不累?”

她说:“不过就是十只猫八只狗,多半是收养的流浪者。”

朋友中一个叫连枝的问:“它们吵不吵?每月还要花不少钱吧?”

玉如说:“我训练了它们,都不敢乱吵乱叫,它们很懂事。懂得爱和体贴,还很关心我。只要我一回来,就争着蹭我,吻我。见我生气,它们会围着我转,还用小爪子拍我的手和腿。见我高兴就轻轻地叫,听我拉琴,摇头晃脑地跟我一同做操,可通人性了。每月花钱两三千……

听到两三千,连枝哇了一声,玉如说:“这个世界让我留恋的东西已经不多,为它们花钱,我认为值。有位美国作家说,当你越了解人类,便越喜欢动物,可惜这句话我至今才懂。”

“你想,遇到不幸或意外时,朋友亲戚会离开你、背叛你,可是猫狗永远不会。国外的亲戚邀我定居,之所以迟迟没有成行,就是因为这些小东西牵绊了我。要是有人帮我照看这群小乖乖,我就把这栋小院送给他,前提是一定不能亏待我的宝贝。它们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最爱,只有它们能燃起我对生活的热情和希望,带给我快乐和幸福,使我的生命干净纯粹到忘记烦恼。”

我问她:“你若安排好猫狗,出国定居了,还有什么打算?”

玉如说:“我要皈依基督教,愿用余生为和平民主、人权、慈善做些事。我想,我一定要为那些罪恶的灵魂找到根源并设法救赎,使邪恶被铲除。让那些迷醉于权欲者脱离罪孽的沼泽,洗去沾满鲜血的双手。同时,再不让异端邪说危害世界。”

我们很感动,翻了一阵影集,在感慨中告辞。走时,个个心情都很复杂,上车很久没有人说笑,沉重的心事压着底盘和车轴,也压着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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